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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席话,行云流水,顺理成章。
说到最后几个字,他抬起头,直盯着面前的狄峥,丝毫没有躲避对方审视的目光。
这样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多久,却又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,然后,终于,那个一直以来好像阴影一般带给他巨大压力的男人,笑了。
狄老大笑了,笑了好一会儿,跟着是一声感慨般的叹息。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狄圣龙,看着那染黑了头发,摘掉了所有饰物,胡子虽说没有刮却修理得整整齐齐干净漂亮,一身笔挺西装一尘不染唯有跪着的膝盖蹭上了灰土的男人,叹息过后,点了点头。
“行,你有种。”狄峥用手点指着他,“你小子有种啊……这个节骨眼儿上过来求我,我要是不答应,就是不近人情,爸瞧不起我,也让各位看低我狄峥,到时候我就忠孝不能两全了,得,算你狠。”
“大哥……”
“我问你,是你自己要来的,还是姓李的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“那这些话,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姓李的帮你编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你就这么怕他受牵连?”
“怕。”
“怕到连家产都不要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没想过,能在公司里有一席之地,多少人眼巴巴盼都盼不来?嗯?”微微弯腰,狄峥歪头看着狄圣龙,但这种充满压迫感和劝诱的询问,却并没有让仍旧跪在地上与他视线交汇的人有丝毫动摇,反而使交汇变成了碰撞。
“大哥,说实话,我想过。我以前做梦都想要出人头地,可如今我明白了,我一不是这块料,二不适合走这条道儿。现在,我就想图个清静。”
狄峥听完,又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笑声。然后,他看着那眼神强硬的男人,语气有种难以描述的味道。
“你可想好了啊……机会可就这一次,一旦我答应了,你可就不是狄家的人了。”轻飘飘的调子,反而让人更加紧张,但狄圣龙听对方话音刚落,就毅然决然给了自己的回答。
“我全都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得嘞~!”当即拍了一下双掌,狄峥后退了一步,冲着狄圣龙比了个手势,同时说,“起来说话吧。”
狄圣龙迟疑了一两秒,然后,他撑着膝盖,站起身来。
没有去碰裤子上的尘土,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对方开口。
狄峥略作停顿,看了看周围的人,又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各位,今儿我这个‘兄弟’,就算是跟家里彻底没关系了。您各位给我们俩做个见证,今后,我不会再管他的事儿,更不会动他的人。您各位呢,跟他有仇的,别找我,跟我有仇的,也别找他,我们这就一码是一码,各过各的了。”说完,狄峥前进一步,略微降低了音量,“你都跪着求我了,我也不能杀人太过,那个修车行,回头就划到你名下吧,弄好弄坏,赔了赚了,都是你的,你自己是飞黄腾达也好,身败名裂也罢,可全都跟我无关了啊~~”
狄圣龙觉着,自己的心,都快要吐出来了。
剧烈跳动的声音,几乎刺破耳膜,但他还是用最快速度衡量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,读懂了那些言语中的每一个暗示,衡量了自己应该采取的回应方法,而后让所有人意外的,深深给狄峥鞠了一躬,口中说了句:“谢谢狄老板!”
对方一愣,继而大笑出声。
“你小子啊,没念过几年书,人倒是真聪明,江湖上察言观色听话听音,你学得有鼻子有眼儿的。说不定,让你走,反倒是我的疏忽。”狄峥说完,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注视着他。而狄圣龙,则只是在给旁边那个躺在灵床上,曾一直被他充满恨意的叫做“父亲”的人也深深鞠了个躬之后,说着“不了,狄老板,我还是走吧。我想喘口气,晒晒太阳”,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,迈开大步,头也不回走出了灵堂。
李家桥,在灵堂斜对面的停车场,等了好久。
实际上没多长时间,但对他而言,真的是好久。
他甚至想,要是过一会儿狄圣龙还不出来,或者眼看着发生了什么骚动,他就要直接冲过去。
他基本上一分钟看三次手机,车子熄火又发动了两回,眼睛可以说是始终盯着灵堂入口,然后,当他终于看见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,快步走下台阶,朝着停车场走过来,找过来的时候,再也忍不住的,他大声按了两下喇叭。
狄圣龙直奔着他的车就跑了过来,而后拉开车门,钻进车厢,就直接扑过来,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。
那男人在喘,在抖,手指冰凉,呼吸却热到不行,听声音是在笑,然而却有哭泣一样的尾音。
“哥,没事儿了,彻底没事儿了这回!”死死抱着他,狄圣龙像个自言自语的疯子一样念叨着,又像个和分隔多年的至亲重逢的人,热泪盈眶,语不成句。
“怎么了?跟我说。”多少有点儿着急,李家桥轻轻催促,而当他听完对方的讲述,有的就只剩下惊叹了,“你还真是……‘吕端大事不糊涂’啊……”
“呃……谁?”狄圣龙抹了把脸,像个没听懂老师在说什么的差生,“哥我念书少你别难为我。”
“没事儿,谁都不是。”笑着摆了摆手,他帮对方弄整齐衣襟,“其实,搞不好你真的挺适合走江湖。”
“得了吧,我现在就想过我的小日子。”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,胸口才终于不再剧烈起伏,狄圣龙翻下遮光板,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而后从丢在后排座椅上的纸袋里摸出电动剃须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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